太靜了。
四下除卻滔滔江水的咆哮,只有緊閉的這扇大門后依稀傳來商販的喊叫聲。
檞枳抬手叫來了跟著自己的副官,他揚了揚下巴看著城墻上空無一人的光景,“空城計?”
“里面有人,我們的人時刻盯著呢,朔州城的百姓都在,守城的軍隊也在?!?/p>
“江阮呢?”
副官抿了抿嘴,“他太熟悉諜子的那一套了,未央宮密不透風。”
“呵,他還真是毫無疏漏?!?/p>
檞枳微微瞇眼盯著這座他無數(shù)次夢到,卻始終沒能看得真切的城,快兩年了,他們還是又回到了一切的。
檞枳不相信江阮對他的到來毫無察覺,可從益州到朔州的這條路他走得太輕松,意料中的明槍暗箭都沒有出現(xiàn),江阮好像消失了。
“打進去,替小野撐一個時辰。”
在陸棲野到來前,檞枳好似什么知覺都沒有了,他一聲令下撞開城門,嘶喊聲貫穿神經(jīng),那些積壓在心里的怨與恨,成為他不知疲倦的原動力,他只記得自己殺了很多人,有無辜百姓,也有記憶里熟悉的面孔。
在昌安營住了一輩子,陸晁怎么對待的兩個兒子的,也就怎么對待他、迷津和桑柘。他們五個一起習武,一起在泥潭里掙扎,檞枳原以為自己會成為像陸晁一樣的職業(yè)軍人,會成為殺伐果斷,名震沙場的將軍,可長大后他發(fā)現(xiàn)陸晁的日子也不好過。
從那時起他就不再抱有少時的幻想,而是心甘情愿將自己當作陸家的家仆,他明白對他有恩的始終是陸家,而不是北梁。
正如此時,檞枳的心好似麻木了,他并不在乎他手起刀落間留下了多少人的性命,他腦中唯一還存在的畫面,是一張張不停回溯的臉。
直到,記憶中的面容和現(xiàn)實交疊,他甚至愣了片刻。
“二公子?!?/p>
檞枳下意識脫出而出,可被他叫做“二公子”的晏離鴻對此置若罔聞,他以檞枳從未見過的迅猛越過了眼前的人,不待檞枳轉(zhuǎn)身再尋,晏離鴻已經(jīng)無影無蹤。
“你們繼續(xù)守在這里,時辰快到了,我去接應小野?!?/p>
沒等副官的話說出口,檞枳一個箭步?jīng)_了出去,直朝著那身黑衣消失的地方奔馳,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,可有一股血氣涌上來控制了他的肢體,他不愿再去想了。
朔州城不大,可東亭皇家對一切附庸風雅的事物都不會放過,他們鑿了一條水道直通未央宮,九曲十八彎間流淌著泯川江生生不息的水流。
檞枳覺得晏離鴻在帶著自己繞路,對方很顯然十分熟悉這里的環(huán)境,小巷道如同永遠都走不到盡頭,而檞枳被拉著去撞南墻。
不過這一路奔馳而來,城墻中閉塞的空氣被呼嘯而過的風吹散,檞枳也在這風中找到了一絲理智,他當即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朝城門口去,無論如何他要先帶著陸棲野踏破未央。
而等在下一個拐角的晏離鴻沒有等到檞枳,卻在馬上感覺到自己的身后有人貼了過來,那人動作很輕,在靠近他的瞬間,xiong膛的溫暖和手中的冰涼一起抵到了他的腹部。
“他如果過來,你會殺了他嗎?”
晏離鴻保持手握韁繩的動作沒有動,嘴角卻微微抽搐,“那你會殺了我嗎?”
“我為什么要殺你?”
“那我為什么要殺他?!?/p>
腹部的尖銳刺痛消失了,晏離鴻的黑衣遮蓋住了那絲絲血跡,他沒有回頭,任由身后的人用額頭靠在了他的背上。
“我以為我們會有好多好多話要說,在沒見到你之前我每晚都會自言自語,我特別希望你能聽見,然后說我蠢,說我天真,朝我笑。”
正午的陽光突然出現(xiàn),晏離鴻閉上了眼。
“可為什么我見到你了,反而什么也說不出來了?有兩年了吧,我們都重逢小兩年了,我卻還不知道你過去在陸家過得怎么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