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十三年的冬,似乎比往年更冷些。
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極低,細碎的雪粒子被北風卷著,像刀子似的刮過紫禁城最偏僻的西北角——這里是冷宮,是被皇權遺忘的角落,是無數(shù)紅顏枯骨的埋骨地。破舊的朱紅宮墻早已斑駁,墻頭上的琉璃瓦碎了大半,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泥坯,雪粒子落在上面,沒一會兒就積了薄薄一層白,看著更顯蕭索。
冷宮深處,一間廢棄的偏殿里,沒有炭火,沒有暖爐,甚至連一扇完好的窗都沒有。糊窗的紙早就被風撕成了碎片,寒風從破洞里灌進來,帶著雪的涼意,直往人骨頭縫里鉆。沈微婉蜷縮在那張快要散架的木榻上,身上蓋著一床又薄又硬的舊棉被,被面上記是補丁,還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霉味。
她的手腳早已凍得沒有知覺,指尖泛著青紫色,連動一下都覺得骨頭縫里疼。但比身上更疼的,是小腹里那陣隱隱的墜痛——她懷孕了,三個月了。
這個孩子來得太意外,意外到讓她自已都覺得像場夢。
沈微婉原本是宮里的沈答應,家世普通,性子又淡,剛入宮時就想著安安分分熬到年限,若是能求得個出宮的恩典最好,若是不能,就在偏僻的宮苑里守著自已的一方小天地,了此殘生。后宮里的爭寵奪愛、爾虞我詐,她見得多了,也怕極了,所以從入宮那天起,她就故意避著皇帝,要么稱病,要么躲在屋里讀書,連宮宴都盡量找借口推脫。
皇帝后宮佳麗三千,本就記不住幾個家世普通的小答應,沈微婉這一避,倒真讓她清凈了大半年。直到三個月前,皇帝處理政務到深夜,心煩意亂地繞著宮墻走,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她住的那處偏殿外,聽見她在屋里輕聲讀詩。許是長夜寂寥,許是厭倦了那些刻意逢迎的面孔,皇帝竟推門走了進去。
那一夜,是沈微婉唯一一次承寵。
她本以為這事就像一陣風,吹過就過了,皇帝轉頭就會忘了她這個不起眼的答應??蓻]想到,一個月后,她的月信遲遲沒來,小腹也漸漸有了異樣。請了宮里的老嬤嬤來診脈,才知道是懷了龍種。
得知消息的那一刻,沈微婉不是喜,而是怕。
她在后宮無依無靠,沒有家世撐腰,沒有皇帝寵信,肚子里的這個孩子,不是福分,是禍根。她想過瞞,可肚子一天天大起來,怎么瞞得???果然,沒出半個月,消息就傳到了德妃烏雅氏的耳朵里。
德妃是皇帝早期就寵信的妃嬪,家世顯赫,母家是鑲黃旗鈕祜祿氏,在朝堂上頗有勢力。她入宮多年,只生了一個公主,一直想再誕下皇子穩(wěn)固地位,后宮里但凡有妃嬪懷孕,幾乎都沒好下場。沈微婉知道,自已這一回,怕是躲不過去了。
果然,沒過幾天,她就被安了個“對公主不敬”的罪名,從原來的偏殿貶到了這冷宮。理由荒唐,可沒人敢替她說話——德妃的威勢,在后宮里幾乎無人敢違逆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沈微婉的思緒,她蜷縮得更緊了些,雙手下意識地護在小腹上。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不安,輕輕動了一下,微弱的觸感讓沈微婉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她對不起這個孩子,連一個安穩(wěn)的孕育環(huán)境都給不了??伤稚岵坏茫@是她在這冰冷后宮里,唯一的牽掛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,寒風裹挾著雪粒子灌了進來,沈微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她抬起頭,瞇著眼睛看向門口,只見一群穿著華麗宮裝的人走了進來,為首的那人身著石青色繡金蟒紋的旗裝,領口和袖口都滾著一圈雪白的狐裘,頭上戴著點翠嵌東珠的簪子,珠光寶氣,與這冷宮的破敗格格不入。
是德妃。
沈微婉的心臟猛地一縮,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,可木榻后面就是冰冷的墻壁,她退無可退。
德妃走到榻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被子里的沈微婉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:“沈答應倒是好興致,在這冷宮里住著,還能懷上身孕,真是讓本宮刮目相看?!?/p>
她的聲音嬌柔,卻帶著刺骨的寒意,像這殿外的寒風一樣,刮得沈微婉皮膚發(fā)緊。
沈微婉咬著唇,沒有說話。她知道,跟德妃爭辯沒有用,只會招來更多的羞辱。
德妃身邊的首席宮女翠兒上前一步,厲聲喝道:“德妃娘娘問你話呢!你啞巴了?”
翠兒是德妃的心腹,跟著德妃多年,在宮里也是橫著走的主,此刻看著沈微婉,眼神里記是鄙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