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深秋時節(jié),荷盡菊殘,就連著人jg1心打理的園zi也
承父業(yè)
顯出幾分無可挽救的頹象。福晟負手立在原地看了片刻,突然出言問道:“軒窗下那片紫竹呢?”
跟隨在側(cè)的管家被主子冷不丁一問,磕磕巴巴答道:“爺,上月、上月就您去蔚州那會兒,夫人嫌竹子不開花,光禿禿的沒趣兒,便說想移棵桂樹來。”
紫竹又耐寒又清貴,偏生夫人不喜,令園中皆不許栽種竹子一類,就連這僅存的一小片也給拔了。新栽的桂樹發(fā)得正好,十里飄香,鮮亮喜氣,夫人見了也喜歡,可主子這樣責問他……難不成是誤觸了旁的霉頭?
大冷天,管家生憋出一額頭汗來。他料不準福晟的言下之意,心里七上八下,躊躇半晌方才試探道:“眼瞅著就要落雪了,難發(fā)新芽,不宜生根,要不待來年開香后再多栽些紫竹?”
桂花香濃,濃得醉人,卻也濃得淺俗。福晟斜睨了管家一眼,揚袖一揮,冷淡至極吩咐道:“她要種什么便由她好了,開香后,你去使人――”
管家豎耳恭聽,哪知余下半句竟將他唬了一跳。
“使人從南邊運株上好的紅山茶來,仔細養(yǎng)著?!?/p>
福晟撂下話,抬步就要走,管家哎呦一聲,嚇得連滾帶爬跟上。
“爺,爺!那茶花嬌貴,咱們大都天寒地凍的,如何能養(yǎng)得活啊……”
中堂內(nèi),蘇圖哈只守著茶盞等了又等,心不在焉。視線梭巡游離間,他難免留意到正中央墻上掛著的一副楹聯(lián),上面以行楷書著“述古喻今文無妄作,觀天察地人不虛生”兩句,瞧不出好壞,不知出于哪位大家之手。
他將這兩句默默記下,正想著回頭再尋機投其所好,卻聽門外仆役通傳,說是福大人來了。
蘇圖匆忙撣了撣官袖,快步迎了上去,還不待福晟出言,蘇圖便殷勤揖了一禮。人分明是立著的,頭卻幾乎快伏在了地上。福晟也不攔他,穩(wěn)穩(wěn)受了,僅拱手還禮。
“數(shù)月不見,大人去京師萬里,此行安否?”福晟略掀衣袍,坦然落于主座,“廣東道乃炎瘴之地,毒氣害人或甚于兵刃,舟車勞頓罷了,還是多作修養(yǎng)為宜?!?/p>
大元自立國起,共設(shè)二十二道肅政廉訪司,統(tǒng)管各道民政、財稅以及官吏奸弊等要務(wù)。行臺察院每年都要赴地方巡察,蘇圖哈只此番是擔著廉訪使的名頭,承旨去往廣東道糾劾非違的。
“下官蒙陛下之恩,自當鞠躬盡瘁,死而后已。談何辛勞?”冠冕堂皇的話說完,蘇圖還不忘溜須拍馬一番,“眼見著福大人倒清減不少,下官實在羞慚有愧,只恨自個兒德薄能鮮,未能分憂。察罕大人赤心護國,可嘆天不垂憐,教他撒手便去了。如今漠北與吐蕃尚在募軍,一應(yīng)瑣事都壓在福大人肩上,除卻陛下丞相,您才是費心耗神至極啊!”
福晟面不改色道:“大人言重,吾亦才朽學(xué)淺,于政不過一得之陋見也?!?/p>
蘇圖見他絲毫不吃這一套,頗不自在地飲了口茶,不得不談起正事來。
“福大人。”他清了清嗓,轉(zhuǎn)而道,“下官此來并非只是敘舊,而是受了諸位同僚的重托――”
他從袖中小心翼翼取出折子,意欲遞到福晟手中:“此乃三臺一百二十七人聯(lián)名上書,求陛下罷免廣東道肅政廉訪司僉事周伯琦之職,嚴審其罪?!?/p>
“周伯琦?”福晟一聽這名字,挑眉道:“他方才上了折子,主張罷免官吏污穢不職者一百余人,怎的你又要彈劾他?”
蘇圖冷哼一聲,慍怒道:“周獠無恥之尤!下官遍行廣東各地,諸州縣官吏都道那周伯琦方才赴任兩年,竟攪得廣東官場蠅營狗茍,行賄如市,茫然不知廉恥為何物!他明火執(zhí)仗盤剝百姓,凡有怨言便投入冤獄,那一百余人皆慘然為其所害!”
福晟聽他說完,默了許久,堂內(nèi)陷入一片死寂。
蘇圖原備好了一肚子話,壓根不怕福晟追問,偏生福晟問也不問,徑直起身。
“蘇圖?!蹦贻p男人的嗓音透涼似冬泉,“你想聽的,我說不出口,請回罷?!?/p>
蘇圖當即大驚,愕然又不甘道:“大人!這折子是中書草擬,丞相準了的!您要不肯瞧上一眼,豈非置丞相于不顧……”
福晟垂眼,恰見那折子聯(lián)名一列打頭的搠思監(jiān)三字,心頭的火更盛。他向來最厭旁人脅迫,要是上峰就罷了,如今,竟連個無才無德的廉訪使也敢借搠思監(jiān)的名頭